文字 謝欣珈／攝影 吳尚鴻／照片提供 月光下友善農場

「麥寮有種小麥？麥寮不是都工廠？」這是「月光下友善農場」郭慧蟬在推廣臺灣小麥時最常聽到的質疑，因為這句話，她下定決心告訴全臺灣，麥寮有小麥，還是臺灣重要的農、漁、畜產地。新手農夫從五分地開始邊種邊推廣，現在全麥寮已有五十四甲金黃的麥田。靠著小麥引路，將外地人牽來麥寮，親自認識在地深厚的文化底蘊與豐富多樣的田園風光，翻轉麥寮是工業區的既定印象；藉著麥田重現，讓在地人憶起有麥的時光，並透過教育，傳承與麥相關的各種知識，打破麥寮無麥的虛名。

下交流道前往麥寮，風景無異於一般農村，路上少人少車，兩旁的田長滿青翠的玉米、蔥、花生，目的地「月光下的友善農場」也是一棟綠油油的房子，出來迎接的農場主人郭慧蟬，早已準備好小麥茶與黑糖麥粒甜湯，雖然她正懊惱沒買到牛奶，不然那碗甜湯「會像黑糖珍珠鮮奶一樣好喝！」

但其實已經很令人驚艷了！咬著泡進香濃糖水的麥粒，比起珍珠倒像綠豆蒜，卻軟糯更甚，並散發著澱粉的甜。再啜口小麥茶，其麥香屬於淡雅，味道更加柔和，宛如身處收割前的麥田，有海風夾著麥香吹走燥熱濕黏。

以前郭慧蟬出攤時請客人試吃，總能獲得讚賞，但只要他們在掏出錢包前問一句「你種在哪裡？」，聽到「麥寮」就會馬上走人，「有的人還會非常生氣，罵說『你要給人家吃麥寮的東西，你要告知啊！』，因為他覺得我們這邊有工廠，我們的土地可能是被汙染的，我的東西可能安全是有問題的。」即使拿出檢驗證明都能被質疑造假，但她明明連丁點農藥都不用，而且投入農業的原因，是想種給曾經農藥中毒的公公看，不噴藥作物一樣長得好；加上每年麻雀成群結隊來吃，都健健康康的，「可見很多人的既定印象是很深的。」

尋找冬季作物，讓麥寮重現麥田

二Ｏ一六年春天，她和先生開始下田務農，種植稻米。海口冬天氣溫低、東北季風強勁，稻只能種一期，收割之後還能種什麼？常見的花生、蒜頭、蔥、美生菜，不在考慮之列，他們想起曾為了向客人平反麥寮形象、扭轉錯誤認知，查找過許多相關資料，看見麥寮從清朝就有種麥的紀錄，直到一九六五年美援終止，政府引進國外價格便宜的小麥，國產小麥賺不到錢，農夫因此不再栽種。小麥的種植時間為每年十一月至隔年三月，正好能與稻米輪作，加上沿海的低溫與強風，小麥不易得病蟲害，粗放也能長得好，很適合新手。

但她嫁來麥寮十年從沒看過小麥，要去哪裡買種子？她直接打去農糧署問，「他說要問臺中農改場，他們有改良過的小麥。」但農改場能給的種子不多，便推薦她到彰化大城，找已經種植小麥多年的林世勳，「我們也很近，只隔一條濁水溪，很方便；他人也很好，還教我們怎麼種。」兩人種了兩分多，再鼓吹朋友種三分多，五分多的田區，便是麥寮復耕小麥的開始。

鳥害考驗復耕決心

隔年冬天，郭慧蟬抱著一大把金黃麥穗登上中國時報頭版，農糧署發現她竟然在麥寮種出小麥，加上當時正在推廣國產雜糧，便找來臺中農改場、麥寮農會、二崙鄉的東遠碾米廠，一起來舉辦說明會，讓有興趣種小麥的農民來聽，會上一一回答農民各式各樣的問題，並提供較高的轉作金，將麥寮的麥田擴展至十二甲地。「可是後來很慘！我們遇到嚴重的鳥害，有農民的小麥全被吃光光；三月收成的時候還很倒霉，沿海竟然不停下起綿綿細雨，小麥穗上發芽，完全不能收。」有補助也不划算，有些農民試種一次就怕了，「像我公公也不種小麥種花生，雖然轉作金少，可是收入好啊。」

可是老一輩的麥寮人對小麥還是有特殊感情，她說長輩看到麥田，會高興地分享小時候把麥穗塞進外套袖口邊走邊甩，讓麥穗慢慢爬到脖子上的遊戲；吃麥粒、喝麥茶，都是童年點心，還有又酥又香的「鱷魚餐包」，把小麥磨成粉做餅皮，包進花生和糖炒成的內餡，封口捲成麻花下鍋油炸，「這在麥寮傳了三百年，是農夫與討海人的點心，而且外型像金元寶很討喜。」對於當時生活艱辛的海口人來說，是中元普渡最高級的供品。

「其實我也曾經被問過，都知道收成不好了，為什麼還要種？」即使將種滿十年，郭慧蟬仍無奈地說鳥害無法可解，「攤提下來我的收成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一般農民聽到就不會種，根本虧錢，可是麥寮人對小麥有情感，所以我們沒有去考量收成好不好，就算不好，我們也想種。」與朋友們持續推廣，讓一樣抱著如此信念的農友慢慢聚集，目前全麥寮種植小麥的面積漸漸擴展到五十四甲。

開發多元加工品，增加小麥產值

第一年她將小麥做成加工品中最常見的麵粉、麵條和小麥粒，「賣的時候我就發現困難點，客人說『我好想跟你買，可是我真的不會煮。』」得做成更方便食用的產品才行，她立刻想到家鄉嘉義最有名的方塊酥，在家裡試著做看看，雖然成功，但是在販售上卻有困難點：「我們不像麵包店、咖啡廳天天營業，產品要能放久一點，就一定要找合格的加工廠。」機器一開不可能只做三、五十個，而且使用臺灣小麥，一公斤麵粉兩百五十元，進口小麥麵粉一公斤三十五元，成本從一開始就高上許多，「要怎麼比？因為太多人會跟市面上的方塊酥比較，看到的只有價格，所以我要再有其他的產品。」她拿出一款脫殼小麥粒烘焙之後，用麥芽糖黏成方塊狀的餅乾，甜而香而脆，非常「涮嘴」，捏碎撒在乾拌麵或生菜沙拉上也相當合拍，因應牙口不便的長輩還有將小麥粒爆成米香的版本。

做成飲料有小麥茶、精釀啤酒與白酒。市面上的麥茶都使用大麥與蕎麥，不用放太多即香氣濃郁，小麥茶味淡清香，原本只用來招待，後來好幾位客人指名要買，眼看是個商機，郭慧蟬便順勢產品化，且為了上班族方便，還推出立體茶包款，在高壓緊張的工作中，適時放鬆。小麥用來釀酒順理成章，除了啤酒，她說當時大家還建議她做威士忌，因為白酒如高粱，客群偏年長，沒這麼好賣，她斷然拒絕，「我做成白酒是要讓客人喝到臺灣小麥的風味，我如果做成威士忌，喝到的就是橡木桶的味道。」啤酒也是只有一款，絕不添加其他風味，純粹臺灣小麥發酵後的香氣—「因為我要推的是『臺灣小麥』。」

「將臺灣小麥用到最大值」是所有產品研發時的最高宗旨，連麵條也不妥協。其實麥寮種植的品種臺中選二號，做成麵條筋性不夠容易斷，全臺灣找了好久，才終於在南投找到一間願意協助製作百分百全麥麵條的手工日曬麵廠，即使會耗損三成。

麥田長在人身上：用心翻轉麥寮形象

就像小麥在麥寮落地、發芽，麥寮媳婦郭慧蟬也在種小麥的過程中，長出對麥寮更深的感情，種小麥的第二年就忙得辭去原本的工作，不只為了把小麥種好，還要努力翻轉外地人想到麥寮就想到工業區的印象。她在方塊酥的包裝印上麥寮人的重要信仰「拱範宮」；將白酒組合做成在地傳奇歌仔戲團「拱樂社」的戲台，讓小麥像歌仔戲的人物站在戲台上，「演繹麥寮風光的過往。」

藉由產品說麥寮的故事，引起外地人的興趣，想親自來麥寮看一看。她規劃走讀行程、麥田體驗，「我印象很深的是，有個客人跟我說：『你們麥寮竟然看得到藍天白雲！』究竟大家對麥寮都是什麼樣的想像？他們的回饋讓我覺得一定要繼續做這件事。」而在地人知道麥寮有小麥時驚呼一聲的反應，也讓她萌生「應該先讓麥寮人自己知道麥寮有種麥。」的想法，從教育著手，進入幼兒園、國小、國中、高中等教育機構，設計符合學校需求的小麥食農教育課程，將小麥深刻地扎根在麥寮人心中。